杨清 

杨清

杨清

(1915—1983)

         杨清,曾用名杨天城,1915年8月21日,出生在陕北府谷县一个家境窘困的农家。府谷县邻近就是农民起义领袖李自成的家乡米脂县,这里也是当时农民起义的策源地之一。大概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杨清从小就是一个行侠仗义,爱打抱不平的人。平时和小伙伴在田间玩耍时,看到地主恶霸的横行,他非常气愤,立志将来做个除暴安良的英雄。1927年,杨清考入了府谷县第一高等小学,这时正值大革命的后期,偏僻的府谷县也吹进了革命的新鲜空气,他所在的小学,是全县革命的策源地。在进步教师的影响下,杨清初步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革命思想,并秘密地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别看他年纪不大,可思想已逐渐成熟起来,改变了原来那种行侠仗义、杀富济贫的思想,认识到只有大家团结起来搞革命,才能解救天下的贫苦老百姓,建立起一个美好、理想的新社会。由此,杨清积极地投入了团组织的工作,他热情,有能力,不久便被选为全县学联主席,在校内组织学生运动。

         1928年,府谷县大旱,年成骤减,庄户人正为下一年的口粮焦急。可就在这时候,政府又来征租税了。怎么办?还像以前那样忍下去吗?一天,年仅14岁的杨清组织上百名农民,聚集在县政府门前,齐声要求废免租税,县官被这从来没有过的阵势吓住了,只好作出让步,农民们胜利而归。

         1929年,杨清高小毕业,考取了省立榆林第六中学,继续在校内进行革命活动。杨清工作积极,热情,不论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独立的见解。他发现了团组织工作中的许多毛病,如发展团员重量不重质,有些团员素质很差,只要革命,鄙视学习,只强调斗争,不注重解决实质问题。于是直言不讳的杨清向团组织提出了意见,但没有被接受。后来因学生搞驱逐校长运动,学校遭到了军警的镇压,学生全部被驱逐了。可是,杨清的革命热情并没因此低落。九一八事变后,整个东北沦陷于日本侵略者的铁蹄下,看到灾难中的祖国,杨清毅然投笔从戎。

         1933年3月,杨清从他家乡跑到张家口,去参加民众抗日同盟军。不久,抗日同盟军的第一挺进军独立骑兵第五旅政治部里,多了一名政治员,杨清生活中一段难忘的军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当时的军队生活非常艰苦,给养经常跟不上,军队还经常在夜里急行军。正值春寒料峭时节,身穿单衣,饿着肚子在夜里急行,那种滋味是可以想象的,可这些杨清都坚强地挺下来了。他所做的一切工作都是向民众宣传抗日救国的主张。公开地进行革命活动,比起在府谷和榆林半夜三更到街巷散发传单,此时的杨清心中无比兴奋,他觉得从没这么振奋过。未料,不久,第一挺进军被宋哲元改编,杨清又欲投到第二挺进军吉鸿昌的麾下,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联系上。看到自己所在的军队改编后完全改变了性质,杨清不想待下去了,正巧家里来信催返,于是他怀着失望和悲愤的心情回到老家。历史的偶然性没有让杨清成为一名革命军人,却让他成为一位卓有成就的心理学者并受到了人们的爱戴与敬仰。

         杨清从小就非常爱学习,读书很用心,并且天赋极高。刚学过的课文,就能背诵下来,对一些喜欢的文章,都能倒背如流,铭记在心。他在学校的成绩总是名列第一,即便是在领导学生运动时,他也从没间断过学习。他非常坚定地认为,革命需要有知识的人!从戎受挫后,杨清一心刻苦读书,并于1935年以优异的成绩高中毕业。又一次选择摆在他的面前:是继续深造读大学,还是回家乡做事?两者之间的矛盾在他的心中进行着较量。杨清多想读书啊,可是家境拮据,拿不出这笔钱。就在他面临失学的危机时,老师们伸出了援助之手,纷纷为他集资,帮他解决学习、生活中的困难。老师们都很喜欢这个勤奋聪慧、品学兼优的学生,相信他将来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就这样,杨清带着家乡人的嘱托和期望,到北京去投考大学,从此,他跨入了毕生治学的生涯。

         1936年,杨清开始了大学生活,他先后在辅仁大学、燕京大学、西南联合大学攻读心理学。选择心理学专业,说来这又是一次偶然。本来他擅长化学,想考清华大学的化学系。没想到他到北平时,已经误了考期,只有辅仁大学允许补考,没办法,杨清就投考了辅仁大学的心理学专业。杨清的一生中,偶然性的因素似乎很多,第一次是从一个戎马革命者到治学者,第二次便是他终身事业的选择。然而,不管是哪种选择,杨清都是义无反顾,执著地去追求,所以说,他的成功则是必然的。

         读大学的日子是很清苦的,集资的钱都交了学费,生活当然成了问题。杨清只有靠打工赚钱度日,入学一年多,他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生活的清苦并没有动摇和影响他学习的信念,就在这样的困境中,杨清依然刻苦学习,成绩非常优秀。在辅仁大学读了一年,他又考取了燕京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后来因战事紧张燕京大学迁往重庆,同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并为一校,成立了西南联合大学。杨清也随校来到重庆。当时的西南联大可谓人才济济,聚集、造就了中国最优秀的一批知识分子,像李政道、杨振宁、唐敖庆这些后来有作为的学者均出于此。杨清也是这些优秀人才中的佼佼者,他获得了该校的檀香山奖学金,这份殊荣每次只给两名学生,文科、理科各一名,理科奖被唐敖庆摘得,而文科奖的获得者就是杨清。西南联大毕业后,杨清并未止步,他决心继续学习深造。

         1941年他又考入国立中央大学研究院的心理部,3年后,获得了心理学硕士学位。这长达8年的学习生活为他后来成为一名心理学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此后,他先后任教于四川白沙女子师范学院、南昌国立中正大学、重庆大学、西北大学等院校,教学成绩卓著。在这期间他发表了两篇重要论文,一篇是《小学国语默读诊断测验试编报告》,一篇是他和别人合写的《教育心理学大观》,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杨清求学大部分时间是在重庆。重庆当时是国民党的统治中心,杨清不满蒋介石的独裁统治,不愿为其效力,他一心想当个纯粹的学者。在当时那种昏暗复杂的政治形势下,他给自己定下的准则是:注重自我操守,不苟取,不苟合。然而生性的秉直、豪侠仗义又使他不能超然于政治。在国立中央大学研究院时,有一位名教授,自认为是中国心理学的泰斗,国民党对他都非常器重,让他兼任中央训练团的讲师。一些同学为了将来的职业常和他接近,而杨清却鄙视他,从不与之亲近。但对当时有名的赤色教授潘菽先生,却敬佩其为人,来往十分密切。杨清平时接近的也多是那些思想进步的同学,他曾冒着生命危险掩护了一位共产党员。

         1948年重庆解放前夕,国民党反动派狗急跳墙,大肆迫害共产党员。一天,重庆地下党员刘宗宽为躲避追捕,来找在国立女子师范学院教书的杨清。刘宗宽的妻子是杨清的同事,平时素知杨清为人正直、热情,于是便找他商量。杨清非常爽快答应下来,掩护刘宗宽住在自己家里。当时的形势已十分紧张,学校宿舍的来客按规定要报上户口,杨清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没有去报户口,这在当时是很冒风险的,一经发现,以通共罪论处,身家性命也就难保了。但杨清这样做,绝不是逞一时的豪侠之气,而是强烈的正义感使然,为了维护内心的真理正义,他把利害得失抛到了脑后。

         1949年,重庆解放,杨清亲自到沙坪坝的街上欢迎人民解放军。看到威武雄壮的队伍,他不禁联想起自己曾有过的军旅生涯,回顾10多年来的学者生活,禁不住喜愧交集,热泪盈眶。一天,杨清讲课回来,看到信箱里有封信,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张请柬,是重庆市军管会发出的,邀请他参加各界人士座谈会。因为寄错了地方,已经误了会期,杨清为此非常遗憾。但他心里非常感动,他把这请柬看做共产党对他的关心和信任,一直珍藏在身边。1950年党中央号召知识分子支持东北的文化建设,一批学者专家纷纷响应党的号召,来到了东北,在这批优秀的知识分子中,就有杨清一个。同年9月的一天,杨清携妻子(也是他的助教)陈宝翠,来到东北师范大学。最初,他被分配在教育问题研究室,第二年,东北师大成立了教育系,又转到那里。从此,杨清全身心地投入到心理学的教学和研究中去了。

         杨清是一位造诣很深的学者,治学态度非常严谨。他尊重事实,敢于探索,在科学面前,从不人云亦云。他讲授的“心理学概论”,在运用巴甫洛夫学说阐述心理学本质方面,有独创的见解,比当时国内通用的苏联权威教材还要丰富,科学。而且杨清是东北师大第一位心理学教授,也是第一位研究西方心理学的人,他精通英、法、俄、德4门外语,在翻译大量西方心理学文献资料和对西方心理学家的研究理论反复推敲的基础上,开设了“西方心理学流派”的课程,客观地分析和评价了西方心理学流派的观点,其中有许多独到的见解。在教学过程中,杨清深入浅出,活泼生动的授课方式深受学生们的欢迎;而他那尊重科学事实,独立思考,发挥创造性的治学态度更是深深影响了他的学生们,他们从心理敬佩这位知识渊博、治学严谨而又平易近人的老师。无疑,他的教学是非常成功的。但他并不满足于此,继续向心理学领域进行着不懈的探索。他编写了《普通心理学》、《儿童心理学》和《西方心理学》等教材,其内容系统,丰富,是当时国内非常优秀的教材。不久,他发表了一篇有影响的论文《论情感的本质并批判詹姆斯的情绪论》。此外,他还翻译了英、法、德、俄4种外文专业资料,成果甚丰。

         1951年,杨清加入中国民主同盟并担任民盟吉林省委委员、宣传部副部长、民盟师大支部主委等职。工作上的显著成绩,得到了人们的肯定和赞誉。

         1954年,杨清当选为长春市人大代表,还被选为中国心理学会长春分会的理事长、东北师范大学教育系主任……生活的道路在他面前似乎铺满了鲜花,如果没有后来的运动,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如果没有……可是,这些“如果”对于他和他那个时代的人们来说,都是不可能出现的假设。

1957年,反右斗争开始了,在《光明日报》和东北师大校部的鸣放会上,杨清,出于一名民主党派成员的职责,对党的某些工作直言不讳地提出了一些意见,如党内存在着一些腐败现象,某些党员利用政治特权,无所忌惮;国家法制不够健全,他认为“专政是对付敌人的,不应该对付人民内部,要讲民主,不能只讲专政”,“如果检举材料经过调查不属实,应有反坐罪”等等。这些言论在当时,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理所当然被定为右派分子。听到这个消息后,教育系四年级团员曲啸、胡礼遇等八九名学生,为老师鸣不平,向组织提出意见,后来竟因此受到“留团察看”的处分。杨清被深深感动了,但内心却深感歉疚和不安,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心爱的学生。不久,杨清被撤消一切职务,留用察看,由教授降为资料员。

         命运的突然跌落,令杨清猝不及防。在当时,政治是人的生命,一个人一旦被打成了右派,就意味着政治上给打了×号,不仅前途、命运断送,就是妻子、儿女也要受到株连。而对杨清更致命的打击则是,他所热爱追求的心理学专业也给扣上了资本主义学科的帽子。名誉和事业都遭到了否定,这打击对一个人来说,太残酷了。杨清痛苦极了,他彷徨过,也动摇过。然而,对科学、对真理执著的信念使杨清坚强起来,他从希求社会对他价值的承认,转而变成希求他对自己价值的承认;而且他坚信,科学是一定会战胜谬误的。杨清开始干了,为了减少麻烦,他只能晚上偷偷地看书,整理资料。每天,他小屋子里的灯总是亮到很晚,灯光中,映照出他伏案疾书的身影,也映照出他那自强不息、坚忍不拔的精神……

         1969年,正是“文化大革命”风暴在全国肆虐的时候,吉林省双辽县兴隆公社义勇大队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社员们忽然发现,村子的最北头多了一户人家。户主50开外,个头不高,衣着和长相都很朴实平常,夫妇两个,还带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儿。大家隐隐约约听说,这个小老头是个大右派。他,就是杨清,原东北师范大学教育系主任,心理学教授,中国民主同盟师大支部主任委员。

         每天,他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歇气时就坐下来和大家聊天。时间久了,他的打扮、说话、干活都已经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了,而农民也觉得老杨心肠好,人也豪爽,很快他们就成了好朋友。可社员们弄不明白:这样一个好人,怎么会是一个大右派、一个阶级敌人?而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这个外表上和他们一样老农模样的人,竟有那样丰富、坎坷的人生经历。在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一待就是4年。在淳朴的农民中间,杨清感受到了慰藉和温暖,而农民们心理的那杆秤,早就称出了杨清的为人,把他看做自己的兄弟,他们之间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在杨清奉调回东北师大那一天,乡亲们都哭着送他们一家,杨清这位倔强的硬汉子,也禁不住流出了眼泪。这泪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感动,是为这块坚实的黑土地和黑土地上这些淳朴的人们而流的泪啊。没想到,回到师大后的第二年,杨清又被迫退休,回到妻子的老家——四川省自贡市,一待又是3年。

         1979年,吉林省委作出决定,撤消对杨清的错误结论,恢复政治名誉和教授职务。当时杨清正在北京治病,东北师大的校长和书记亲自去北京接这位受了多年委屈的教授。杨清呢,豁达的他已不在意伤心的往事,他此时想到的是:他的学生们在等着他,他的事业在等着他。1979年春天,杨清回到了东北师范大学。

         他第二次出任教育系主任。面对新形势下的大好局面,杨清的精神极为振奋,他不顾体弱多病,仍然坚持工作在教学的第一线,打破了教授不给本科生上必修课的惯例。而他给82级本科生上了一学期的课,妻子陈宝翠亲自当他的助教,这在师大校园里也是绝无仅有的。这期间,杨清进行了大量学术研究,写出了论文《心理学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出版了《现代西方心理学主要流派》和《心理学概论》两部专著。其中《现代西方心理学主要流派》是他被错划成右派期间“偷偷”写成的。粉碎“四人帮”后,心理学领域被重新肯定,急需了解西方心理学的研究成果,而杨清的这本书,可以说是“文化大革命”后第一本全面、系统、深入、科学地介绍西方心理学各流派研究成果的著作,所以一问世,便引起心理学界的轰动,还得到其他行业朋友的喜爱。著名女作家赵鑫珊专门写文章向书友们推荐这本书。为此,它荣获了1980年全国优秀图书奖。

         看到自己的劳动终于得到了人们的肯定和赞誉,杨清在想什么?他想到的只是如何继续探索前进,他的眼光总是投向下一个目标。在百忙之中,他主编了《简明心理学辞典》,校对了《趣味心理学》的译稿,担任了《中国大百科全书·心理学》卷编委及心理学史分支副主编。他似乎想把“文革”中耽误的时间都抢回来,就这样超负荷地工作着。可是,病魔却在这时紧紧地缠住了他。

         在被错划成右派下放劳动期间,杨清攒了一身的病。由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身体一直不好,特别是他患有的严重心脏病时时威胁着他。1982年末,杨清病情加重,曾两次入二○八医院抢救治疗。病重期间,他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学生和他的心理学研究。他嘱妻子带来研究生考卷,在病榻上批改,要知道,这时他已经受到医务人员的警告,是在心衰三度的危险状况下所做的啊!他不愿意就这样走,带着未竟事业的遗憾走,他在燃放着生命的最后一丝光热……

         1983年6月2日23时50分,杨清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终年68岁。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杨清曾借用陶渊明的这几句诗来安慰妻女。如今,杨清已作古27年了,可现在当人们谈起他时,仍是感慨、赞叹不已。是啊,他虽然去了,但他那坚忍不拔、执著追求真理的精神却如山川一样,是不朽的,不可磨灭的。杨清,就是这样一位让人忘不了的人,而且,还在指引着我们这些走在人生道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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