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聿:做学问就是要“跟自己过不去” 

        一篇好的学术论文,一部好的学术著作,既要有深刻的思想,又要有厚重的论证,还要有优雅的叙述。深刻、厚重和优雅,是读者对学术论著的“要求”,也是作者对学术论著的“追求”。要达到这个“要求”和实现这个“追求”,从事学术研究的学者就不仅要有坚实的文献积累、艰苦的思想积累和切实的生活积累,而且要有“跟自己过不去”的劲头:一是“在思想上跟自己过不去”,提出振聋发聩的创见;二是“在论证上跟自己过不去”,作出令人信服的阐述;三是“在叙述上跟自己过不去”,写出凝重而又空灵的论著。

  深刻:在思想上“跟自己过不去”

 “学问”是人类文明史在观念中的积淀和升华,做学问的根基是钻研古往今来的已有学问。然而,真正做出超越前人的学问,却不仅需要“读出人家的好处”,而且必须“发现人家的问题”,进而“悟出自家的思想”。这就是王国维所说的读书的最高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于别人未见之处发现问题,于别人未思之处提出思想。

 “读出人家的好处”并不容易。缺乏人家的学识,达不到人家的见识,体会不到人家的困惑,把握不到人家的洞见,也就难以读出人家的“好处”。“发现人家的问题”更不容易。人家苦心钻研出来的道理,怎么能让人轻易地发现“问题”?或许正是有感于此,爱因斯坦才深有体会地说,“提出一个问题比解决一个问题更重要”。在读出人家的“好处”和发现人家的“问题”的过程中,“悟出自家的思想”当然是难上加难。人家之所以“有问题”,并不是人家没有绞尽脑汁地“想问题”,并不是人家没有瞻前顾后地“看问题”,而是后人(他人)在自己的“上下求索”中发现了人家的“问题”,从而提出了自家的“思想”。做学问的“不破不立”与“不立不破”是水乳交融的。悟出自家的思想,才能真正“发现人家的问题”;发现人家的问题,才能真正“悟出自家的思想”。读出“好处”,发现“问题”,悟出“思想”,都必须在思想上“跟自己过不去”。

  厚重:在论证上“跟自己过不去”

  做学问,就是想清楚、讲明白别人没想清楚、没写明白的道理。想清楚、写明白的道理就是“学问”,想清楚、写明白的过程就是“做学问”。想清楚,就是“悟出自家的思想”;写明白,就是“论证自家的思想”。论证同样需要“跟自己过不去”。

  论证,不只是把悟出的思想条理化、逻辑化、系统化,更不是罗列章、节、目的“散漫的整体性”,而是要把想清楚的道理引向清晰、确定和深化。黑格尔说,“全体的自由性”必须诉诸“环节的必然性”。这就必须对“思想”进行有理有据、环环相扣、由浅到深的论证。在构成“环节的必然性”的论证中,展现思想的任何一个名词,都不只是一个指称对象的名称,而是一个具有确定的思想内涵的概念;构成思想的任何一个概念,都不只是一个孤立的观念,而是在特定的概念框架中获得相互的规定和自我的规定;推进思想的任何一个环节,都不是一个抽象的规定,而是在由抽象到具体的概念运动中获得越来越丰富的规定。文学评论家何其芳曾经这样评论《红楼梦》,说它是“把生活的大山推倒,又重塑了艺术化的生活的大山”。借用这个说法,做学问是要“把观念的大山推倒,又重塑了理论化的思想的大山”。不在论证上“跟自己过不去”,“理论化的思想的大山”就无法重塑起来。

  优雅:在叙述上“跟自己过不去”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学术论著的语言,既要凝重、又要空灵,既要准确、又要优美。学术论著的逻辑,既要严谨、又要跃动,既要坚实、又要活泼。学术论著的优雅,既是思维的撞击,又是心灵的震撼;既要使人得到哲理智慧的启迪,又要使人享受震撼心灵的逻辑之美。

  凡是读过《资本论》的人,都不仅会被它的理论力量所震撼,而且会被它的逻辑之美所折服。马克思说,思维的运动遵循着相互联系的两条道路,“在第一条道路上,完整的表象蒸发为抽象的规定;在第二条道路上,抽象的规定在思维行程中导致具体的再现”。正是得心应手地驾驶这个思维的逻辑,马克思首先是把资本主义作为“混沌的表象”予以科学地“蒸发”,抽象出它的各个侧面、各个层次的“规定性”,然后又以高屋建瓴的辩证智慧展开“商品”所蕴含的全部矛盾,循序渐进、层层推进,直至达到资本主义“在思维具体中的再现”。对此,马克思说,不管《资本论》存在这样或那样的毛病,但它作为一个“完整的艺术品”,却是可以引为自豪的。

  大文豪莎士比亚有这样的诗句:“给美的事物戴上宝贵的真理的桂冠,她就会变得百倍的美好。”让真理与美相伴,学术论著就能“激发人们的思想活力,启迪人们的哲理智慧,滋养人们的浩然之气”。这就不仅需要“做学问”的学者在思想上、论证上“跟自己过不去”,而且应当在叙述上“跟自己过不去”,让读者阅读到深刻、厚重、优雅的学术论著。

  (作者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资本论》哲学思想的当代阐释”首席专家、吉林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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